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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苑:母亲的三块“饷洋”
发布时间:2020-02-14
 

母亲的三块“饷洋”

来源:中国作家网

作者:祁玉江

母亲曾经有三块“饷洋”(银元),是我奶奶去世前留给她的。

在妯娌三人中(我的母亲排行老三),惟有母亲和奶奶的关系最好。奶奶临终前,悄悄把母亲唤在身边,拉着她的手说:“你家娃娃多,破费大,娃娃他爸又是一条胳膊。我死后,最担心的是你们的光景过不好。你对我孝顺了一场,我没有什么好报答的,只有三块饷洋,就留给你吧,一方面做个纪念,另一方面你要把娃娃们好好拉扯大。”这是后来母亲告诉我的。

母亲默记着奶奶的嘱托,视这三块“饷洋”为一笔厚重的礼物,偷偷地藏了起来,怎么也舍不得花掉。家里人,包括我父亲在内,谁也不知道。

从我记事起,我家的后窑掌上就放了一只烂木箱子,印象中它总是牢牢地上着锁,且只有母亲一人拿着钥匙,谁也不许动它!我很是奇怪,不知里面究竟放着什么东西,几次想打开看看,就是一直没有机会。

有一天,母亲外出后,不小心把箱子上的钥匙丢在了家里。机会终于来了!我的心怦怦直跳,便不顾一切地打开红木箱子。呵,我一下子惊呆了!没想到箱子里竟堆满了破旧的衣服和烂棉絮,我生气地抓起一把,使劲地甩了下去,就在我失望地准备扣上箱盖的那一刻,忽然听到“铛啷”一声!这是什么声音?我惊奇地在烂棉絮中翻了起来,一个鲜艳的红洋布包终于展现在眼前。我轻轻地拿了出来,全身颤抖着,剥了一层又一层,最后竟然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小圆铁盒,打开一看,里面装着三块明晃晃的“饷洋”(当然我不认识,后来听母亲说那玩意儿叫“饷洋”)。我害怕极了,连忙复回原状,放回原位,锁好箱子,又把钥匙搁在原处,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
回来后母亲发现有人翻过她的箱子,看过那玩意儿,而且似乎猜出是我偷看的。我也看出了母亲的心思,只是我们母子俩谁也不愿意把这一事情“说破”。

有一天晚上,母亲见家中只有我们俩,便自言自语地说:“既然你知道了,我就实话对你说了。”她打开那只烂木箱子,取出那玩意儿,在如豆的油灯下,给我讲了开头的那段话。

在随后的日子里,又一切如常。但不知为何,家中所有人似乎也知道了那玩意儿,只是“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”。母亲也并不声张。

在我上初中那阵儿,家中十分困难。为了凑足学费,父亲曾暗示母亲将那三块“饷洋”卖掉,换些钱供我上学。但母亲最终还是没舍得卖掉。

母亲渐渐老了。她老人家担心“饷洋”放在烂箱子里不安全,就揣在了贴身的红肚兜里。我参加工作后每次回家,母亲总是向我唠叨起如何分配那三块“饷洋”的事。我知道母亲的心思,她老人家犯愁的是,我们兄弟四人,却只有三块“饷洋”,这无论如何都是难以分配的呀!于是,我提出:“就不要给我分了。要不,就干脆再买一块,凑成四块。”以消除母亲心头之病。而母亲却一声不吭。末了,甩上一句话:“以后再说吧!”

一天半夜里,母亲忽然把熟睡中的我和妻子唤醒,执意要把那三块“饷洋”送给我的妻子。考虑到她老人家珍藏了一辈子,在最困难的时候都没有舍得花,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忍心接受,就婉言谢绝了。

几年后的一年腊月,我照例回家探亲。见到母亲,只见她老人家一脸苦相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依旧一声不吭。我问弟弟出了什么事,弟弟说,母亲把“饷洋”丢了。事情的大体经过是,一天早晨,母亲上完厕所回家后,忽然发现她红肚兜里的三块“饷洋”不见了,便唤来了我的哥哥、嫂嫂、弟弟、弟媳。一家人沿着母亲走过的路四处寻找,甚至把家里翻了好几遍,就是不见“饷洋”的踪影。母亲急得几天吃不下饭,睡不好觉,怀疑是家中哪个不孝子偷走了;而哥哥、嫂嫂、弟弟、弟媳,有的猜测是母亲丢在了外面,被过路人拾走了,有的则怀疑对方趁机偷走了。为此,家里乱作一团,互相分析着、猜忌着,似乎每个人都是“嫌疑犯”,竟然成为“一桩悬案”,谁也断不清楚。

听了家人们的诉说,我既惋惜又好笑,就说:“三块饷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,丢就丢了,用不着愁眉苦脸、相互猜忌!”大家听了,一阵哈哈大笑,母亲终于喃喃地说:“还是我娃说得对,丢了好,丢了一了百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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